嗤嗤的引信声在半空拉出一条刺眼的红线。
那根军绿色高爆药管越过酸水洼,直指机床主轴。我的全息视界里,落点坐标已经锁死。没有任何钢板能在这个角度形成有效折射,一旦引爆,初胚的核心齿轮组会被彻底炸成一堆废铁。
就在药管即将越过前方承重柱残骸的瞬间,一道带着浓重血腥味的身影从右侧掩体后猛地拔地而起。
是沈鹤之。
他右肩的伤口崩裂开来,血水甩在半空。但他根本没有管,那柄沾满黑灰的重工长柄扳手被他单手抡圆,带着撕裂空气的低啸,自下而上,狠狠切入药管的下坠轨迹。
“铛——!”
金属撞击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。沉重的扳手狠狠抽在药管中段,半空中的引信红烟猛地折出一个锐角,那根足以摧毁主轴的炸药被物理杠杆生生改变了弹道,斜向砸进了左侧十米外的坑道边缘。
“隐蔽!”沈鹤之低吼一声,整个人借着挥击的惯性向后摔进泥水里。
轰!
爆炸声并非雷鸣,而是一种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震荡。地底的气压在零点一秒内被瞬间挤压又释放。
我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瞬,将口腔里仅存的那半块高纯度葡萄糖狠狠咬碎,连着尖锐的糖渣和血沫一起咽进喉咙。这是我最后一点糖分储备。刚一入腹,就被透支的大脑瞬间抽干。
蓝色的全息网格在剧烈的冲击波中疯狂闪烁、扭曲,最终化为大片雪花彻底黯淡下去。爆破卷起的碎石和灼热气流狠狠砸在我们身前的废铁掩体上。
我死死抵住掩体底部,感受着骨骼被震得发麻的痛感。伴随着网格消失的,是胃部一阵阵抽搐般的绞痛和脑海中难以遏制的眩晕。糖分归零了,休克的边缘正在疯狂逼近,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不规则的重影。
但这拼死的一抽,换来了最宝贵的几秒钟。屠戈原本锁定主轴的机枪火力,被爆炸扬起的浓厚烟尘和碎石强行打断,弹道偏向了侧面岩壁,溅起一连串火星。
浓烟还未散去,左侧几块碎弹片贴着掩体边缘崩飞。
许长风半跪在离我两米远的泥地里。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已经被刮成了布条,泥水混合着血迹糊了满脸。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碎了一侧镜片。
他没有发抖,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念叨苏联专家的安全条例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残破的科班防御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种公式和射击死角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坑道的通风口,又看了一眼被炸塌的左侧岩壁,地底气流的走向在他脑海中快速重构。
“刺啦。”
许长风面无表情地将那张引以为傲的图纸撕成两半,随手扔进脚下的强酸水洼里。图纸瞬间起泡,化为黑水。
“苏联标准救不了中国机床。”他声音嘶哑,却平稳得出奇。
他抬起头,仅剩的半片镜片后,死死盯着机床主轴右侧一块只剩下半截的铸铁底座。因为刚才掩体的坍塌,那里出现了一个没有任何钢板能够覆盖的倒三角区域。按照现有的坑道气流和敌方弹道,那是下一个无法预判的绝对死角。
许长风没有看我,他手脚并用,爬过满地的碎石和泥泞,默默挪到了那个倒三角区域的正前方。
他靠着那半截底座坐下,把碎了一半的眼镜摘下来,在满是泥污的衣角上用力擦了擦,重新戴好。然后,他转过身,用自己单薄的后背,严丝合缝地挡在了那个死角前面。
“压上去!别给他们喘息的时间!”
硝烟后方,屠戈暴怒的吼声穿透了回音。机枪子弹再次像雨点一样泼洒过来,压得人抬不起头。
紧接着,是一阵细密的玻璃碎裂声。
黎影没有再扔常规炸药。刺鼻的酸腐气味混合着一股甜腻的怪味,顺着地底微弱的气流迅速弥漫开来。绿色的浓雾贴着地面翻滚,所过之处,废弃的铁皮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“嘶嘶”声,连烂泥地里的杂草都在瞬间枯萎焦黑。
高浓缩腐蚀毒雾。
“退!”沈鹤之捂着口鼻,厉声警告。
但怎么退?身后就是初代理想机床的核心,退一步,大国重器的初胚就会变成一堆废铁。我的呼吸道已经开始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,缺糖导致的目眩让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退个屁!”
一声粗暴的怒骂从右翼炸响。雷向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拖着那个两百多斤的废旧机油桶,滚到了阵线最前方。她那件厚重的帆布工作服已经被毒雾边缘燎出了几个黑洞,露出底下泛红起泡的皮肤。
她没有退,反而迎着逼近的绿雾跨出一步。
“给老娘滚回去!”
她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那把从不离身的高压焊枪,另一只手极其狂暴地将焊枪上的压力阀门直接拧到了底。那是远超安全标准的红线区。
“噗嗤——轰!”
高压燃气喷射而出的瞬间被点燃,紧接着,她一脚踢翻了脚下的机油桶。半桶粘稠的黑色废机油顺着斜坡流淌,迅速在毒雾和我们之间形成了一道扇形的防线。
高温火焰舔舐上机油的瞬间,一道接近两米高的赤色火墙冲天而起。
翻滚的高浓缩毒雾撞上火墙,在几千度的高温下瞬间被蒸发,发出刺耳的尖啸声,化作白色的蒸汽向上翻涌。
雷向红死死端着高压焊枪,维持着火墙的稳定。她的两条胳膊距离火焰不足半米,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、干裂,甚至是散发出焦糊味,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硬生生将毒雾逼停在了三米开外。
火光将这片废弃坑道照得犹如白昼。所有人都在死盯前方,只有角落里的更夫潘长水没有。
这个聋哑的底层老工人,趴在一根生锈的水管下。他听不见枪声和爆炸声,但常年检修地底管道的本能,让他对气流的走向有着野兽般的直觉。
他死死盯着毒雾被高温蒸发后,那些顺着岩壁异常上涌的热气流。气流没有按照正常的通风道散开,而是打着旋儿,被吸向了上方岩壁处一个不起眼的黑洞。
那是原本被废土掩埋的备用天然气盲管。刚才的连番爆破震碎了那附近的岩层,露出了盲管的泄露缺口。
潘长水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他猛地转过头,看向靠在掩体后大口喘息的我。他拼命挥舞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指着上方,又比划了一个向外扩散的手势,试图向我预警。
但我眼前的世界已经因为极度缺糖而出现了重影,密集的机枪扫射声和火墙燃烧的咆哮声,彻底淹没了他的动作。
同一时间,地表三十米下的后勤库房。
霍启明整个人贴在生锈的铁门上,双手死死抠着门缝,指甲边缘渗出血丝。
拔凉的触感从指尖直透心脏。门外,属于外围护航排沉重的军靴声正在整齐划一地合围。楚建国那道死网封锁的指令,把整座厂区变成了一个锁死的铁笼子。
“出不去了……全断了。”
霍启明牙齿打着颤,常年挂在脸上的随和圆滑彻底崩溃。冷汗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,他猛地转过身,看向库房深处那条通往备用天然气中枢的暗道。
既然退路全无,就必须找一个能让楚建国投鼠忌器的筹码。整座防空洞的瓦斯管网,只要控住总阀,就能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。他咽了口唾沫,强压着双腿的酸软,跌跌撞撞地向暗道深处跑去。
地底的火墙还在疯狂燃烧。
隔着跳动的赤色火焰,我隐约能看到黎影那张因为计划受阻而扭曲的脸。但这种僵持只维持了不到两分钟。
“咔呲……”
雷向红手里的高压焊枪突然发出一声漏气的闷响。
我强撑着睁开眼,心脏猛地一沉。焊枪底部的燃料表指针,已经死死卡在了红色的刻度底端——归零了。地上的废机油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燃烧殆尽。
“没火了!”雷向红咬碎了牙,拼命摇晃着焊枪,但喷嘴里只能吐出几点微弱的蓝火星。
两米高的火墙失去了支撑,如同被抽走脊梁的巨兽,在短短几秒钟内迅速萎缩、暗淡。灼热的屏障瞬间衰退熄灭。
毒雾后方,一道深红色的身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,猛地穿透了尚未完全消散的白烟。
黎影手里捏着一根比之前粗上一圈的高爆腐蚀管,不再试探,直挺挺地向着火墙熄灭后露出的机床物理死角逼近。
而那个死角前,只剩下用单薄血肉之躯挡在那里的许长风。防御,陷入了无可挽回的真空期。
